第83章 言尽意(2 / 2)
“撤出商道吧。”堂邑父拍了拍儿单于的肩膀,“若是张将军在这,也会下这种军令。”
儿单于点头,
人困马乏,战斗力已经不允许他们再驻守,儿单于想着,自己也要变变了。
部族骑兵,战斗力是强,但人数太少,儿单于暗下决心,要扩张兵力。
堂邑父笑着:“你们撤军前还需帮我个小忙,有一批货等着你拉呢。”
“行。”儿单于答应得痛快。
儿单于和堂邑父都算是张骞的门生,二人时有竞争,但关系却不错,二人都不是中原人,有共同话题。
“唉,”堂邑父蹲到儿单于身边,眼睛瞄向亲兵校尉哈努,“他又怎么了?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的,连肉都不吃了。”
儿单于没说什么。
“啧啧,算了,吃完后,我们就撤了。”
“嗯。”
儿单于点头。
..........
掖月殿
“鱼龙戏你不去看?”
“事务繁多,陛下,微臣还是陪着您吧。”
霍光抬头望向刘据,又低头整着桌案上文书,
看霍光处理政事,像是在目睹一场艺术,井井有条,颇具美感,若没有霍光,刘据不知要批阅到几点,
丞相本就有辅政的职能,只不过这权力太大,在之后的朝代被一点点稀释掉了,
明朝首辅权力大,明朝宦官权力也大,而秦汉时丞相的权力,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大!
“各郡县堪舆户数,你都尽收在心,真厉害啊。”
刘据不禁感叹。
被陛下夸赞后,霍光腼腆一笑,
“微臣这不算什么,只是知皮毛罢了。”
“这还只是皮毛?”
“是,”霍光点头,“微臣所知都是从黄册上而来,各地风土人情不同,微臣却没真正踏足过,也没亲眼见过,难免会有差错。”
闻言,刘据想到霍光也与自己一样,出京的次数寥寥可数,自己最起码还有前一世走过大好河山的经历,霍光却什么都没有,一方天地就是眼前的桌案,
“唉....”
“陛下何故叹气?”
霍光青涩的面容上满是担忧,不知陛下又为何事烦心,
“我是想着,大好河山,你却没怎么见过,只是陪着我的身边,足足有十八个年头了,如笼中雀,故长叹一声。”
霍光却完全没有这想法,
微笑道,
“微臣倒是很开心,想着永远如此就好了。”
刘据感动点头。
霍光轻声问道,
“陛下,学宫将成,是否要有论题。”
“是要有。”刘据说道,“取了个不错的名字,易学宫....算是开了个好头。以舅母风风火火的性情,入秋前就能建起来了,到时天下学子云集,各论其道,未免太乱,要想些好的论题。”
霍光点头称是,
“最好也不要与经义有关,若只论经义,与在太学没什么两样,名家之学倒是适合,但拖于口舌,是为争胜,并非为理而争....不好想。”
其实刘据心中有个辩题可以用,
盐铁之论,说是盐铁之论,实则涵盖朝廷的所有政策,政治、经济、养民无所不包,这次盐铁之论由桑弘羊代表官府,说是与生民儒生论政,但其实也不会听他们的,无非是通过会议给一个民情舒缓的发泄口。
刘据记得,看盐铁论所言,代表民间那些人所论之政大多都没有道理,反不如桑弘羊说得有理有据,
就说盐铁私营,还富于民,说得轻松,具体要如何做,却是全无想法。
此一点,刘据就把论盐铁的念头打消了。各方势力论政,只会越论越乱,倒不如弄些学术性又带些思辨性的论题,刘据冥思苦想,想着在晋朝搜罗一番,魏晋玄学此类议题简直不要太多。
见陛下深思,霍光下意识放松动作,望向陛下的视线只有崇拜,陛下所想无所不包,无所不通。最让人折服的一点是,今常人所学,皆为学前人之学,而陛下所言,在前人身上找不到一点痕迹,完全是凭空而出,这是非常非常之难的。
而霍光所不知的是,刘据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年头更长,巨人更高,刘据相信,所有事情都发生过,都可以在历史中找到答案。
有了!
刘据微微开口。察觉到陛下欲语,霍光正襟危坐,连忙竖起耳朵听着,生怕错漏一字,
“心中生出道理,若没有言语便难以表达。”
刘据眼睛大亮,思路愈发清晰,
“物就存在于此,非要定出名字,才可以分辨。”
“名字因物而不同,道理因言语而不同,到底是言语生出了道理,还是道理生出了言语?”
说罢,霍光似身子被猛冲了一下,缓缓睁大眼睛,
此辩题,霍光竟一时答不出!
反而,思索陛下之题,其中蕴含着万千道理,
理与言,名与物....大道是否存在,是否说出才是大道,还是说就算不说,道就在那了呢?
见到霍光怔住的样子,刘据心中暗笑,
此题确实难以给出正解,古往今来有无数人给出过答案,都有道理,却无共论,此题一义是客观存在和主观意识,到底有何关系?
若是心学大家,解法便是心外无物,所有一切,都是心的反映,万事万物皆因你而存在,你睁开眼,世界就在,你闭上眼,世界就消失了,
有道理吗?
有。
若是理学大家,又觉得不对,怎么你不看了,世界就不存在了?物一直在,我们的知识要格物而来,先有物,再有知。
有道理吗?
也有。
此辩题就是魏晋三大理之一,欧阳坚石的“言尽意”,另外二理都是出自嵇康,一为“声无哀乐”,一为“养生”,按王导、王丞相的说法,道止于此,谁能把此三理辩明,这人就得道了。
此议题,用作易学宫第一辩,再合适不过。
超脱了政事,回归到了人的身上,
“你可有想法?”
霍光摇摇头,感叹道,“陛下,此论太过高深,微臣不敢胡言。”
刘据知道,霍光一定有想法,不过,霍光为人谨慎,不保准的话是不会说得。刘据也不过多询问,反正霍光代表朝廷,在学宫争论时,可不会眼睁睁看着朝廷丢人。
“此辩题做第一辩可够?”
“够,太够了。”霍光长叹,“甚至比先生的天人感应还要高。”
谁说华夏人不思辨?
易学宫还未起,第一论“言尽意”已在掖月殿内生出,安静等着天下学子折花解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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